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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資本主義手裡捏死的是什麼。

   「資本主義講究速成,講究的是眼見為憑的報酬。一個月卑躬屈膝的強顏歡笑,至少能換到電影票、換到星巴克的優等咖啡、換到傳說中的小確幸,它不像文學,文學是徒勞無功的,是廉價的,一本沒有讀者青睞的小說只能化為沒有歷史意義的書稿被作廢,沒有進主流書店的小說,終究要被矮化。走上文學,就注定要被社會列為弱勢族群的最底層,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現實。」演講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打落掉什麼信仰,我拿著手中孔老夫子的書,想著他會怎麼解讀資本主義社會的潮價值。

  而又諾言和紅豆麵包一樣有期限限定,只是摸黑走進麵包店又忘了看保存期限,最後吃到腐臭物才發現保存期限也是假的。資本主義充斥太多假,假話抑或仿冒的愛情都只是資本主義的一部分展演而已,只有虛榮心是真的,而道德或正義感早就沒有人在提了。
  獨自一人相依為命,並不是令人意外的景象,不同形式的乞者遊走在街頭,極端貧窮的是什麼?與資本主義相伴而生的又是什麼?是懷疑論。人與人之間住著龐大的懷疑。謊言家探勢而為,嫻熟的操作愛情,愛情也是一種龐大的利益體。謊言家的破產率以驚人的幅度增長。 
  記者說愛情的運轉可以提升人體的新陳代謝,能減肥抗衰老,他們說愛情是最好的抗氧化劑,能降低心臟病的罹患機率、抗炎、甚至抗癌。愛情太好用了,它被醫學界譽為「世紀最佳的保健營養品」。新聞沒有錯,它只是忘了說那些都是好愛情的德政。壞的愛情可以讓人一夕衰老,甚至體質不好的人類還會一夕掉了小命。
  「不想傷心,所以寧願欺騙自己的眼睛,不想承認他的漫不經心,所以選擇視而不見,不願承認他的食言而肥蠻不在乎,全部都只是因為不再相愛了,只因為承認的同時,等同否認了我被愛的價值。那個驕傲的她是一個被等待評分的人質。我把自我雙手捧著拿到他手上,由他裁決,慘不忍睹。」抽屜裡的這張手稿,早餐前就擬好,那時便清清楚楚愛情凋零的模樣,卻用盡每一分力氣試圖去改寫結局,就這樣,距離真正乾淨分手又拖了大半年,並沒有換到比較好的結局。
  愛情沒有誰辜負誰,都是你情我願。多數人進場時保持風度,一個個襯衫筆挺的王子卻在退場時往往無法保持形象。因為不愛了,所以不再需要包裝,不再以禮相待,他每一句狠狠的字句都讓我看走眼。人們對最後的情人遠比陌生人更加殘忍,這道理我著實不懂。
  學生時代的我總在暗暗憐憫那些為愛傷神的女孩們。她們不理智,不愛惜自己,被渣男哄得一拐一拐有機會跑都不肯走。一日,女生宿舍裡婉玉讓我們看她大腿散亂的瘀青,在同居的小套房裡她躲在洗手間過夜,駭人的暴力都趕不走她相愛的決心,不肯分手的是她。她的告白還歷歷在目,我卻沒有先見之明。有時候愛一個人會愛到生病的。
生病很容易,復原卻不那麼容易。病上一次就要好一段時間的恢復期,而病能不能好,心病只能心醫,除了自救別無他法。「過去是不成熟誤判愛情的姿態,碰過幾個渣男,但還不至於讓他們宰割我的人生,甚至對我的心靈造成傷害,不至於!我沒有那麼不堪一擊!」蔣菁酗酒時這麼說過。
  愛情哪怕是多一分利弊分析都是不誠懇的。在愛情裡計算得失這樣的社會變化,也許便是資本主義入侵人道精神的一種反制,一種實質的屠殺。他是當初殷勤追愛的騎士,臉孔和當初沒有多大的變化,滿臉的忠誠,只是一轉身,鏡框都遮不住他背叛的尾巴和滿臉的冷空氣。「失望一片片沾滿血跡」,我逐句寫下,紀錄我誇示的愛情。我的人生從未有什麼大風大浪,沒有什麼精神創傷,唯一說的上創傷的是居然就是和他在一塊兒。
  他是告白被拒絕後依舊保持紳士態度的男子,我以為這樣就已經足夠判定一個人是好男人的價值。也許當一個男人追求一個女子時,他所有的言行都沒有參考價值,因為那些言行只是多巴胺效應的化學作用,不過是一種攻略性有目的性的賣力演出。他拿著計算機統計愛情的數據,資本主義橫行地很合理。她數學高標,擅長分析利弊,卻缺乏在愛情裡算術的天賦,使刨去感性,她應該也能成為一個成功的資本家。她清楚遊戲規則,但感性迫使她無法實踐資本主義在愛情裡的潛規則,這樣的她,在資本主義框架下男婚女愛的關係裡註定只能是落水狗,因為狼狽。 
  世道不同了,一個學文學的女子如果不把掙錢當正業,也該要被歧視的口水淹死甚至溺斃,都可能換到幾聲認同的掌聲。一句句愛好文學的屍體被抬到架上,他們的死亡見證了文學不容於資本社會的一種真相這災難性的結果,沒有人掉淚。溫良恭儉讓在這個時代不堪使用,詩詞歌賦只能被當為雜技表演,最終文學是弱勢產物,最終愛好文學的人類都要認定自己終將淪為被霸凌的對象,也許一蹶不振也許一病不起,也許帶著憤世忌俗的眼光養出一身悲涼,又或者再多一聲喝斥一聲咆嘯就要跌入不見盡頭的掛號單,而且是她自己將她自己推下,只因為耳濡目染之下她終於相信那些話語是真的,只因為耳濡目染之下她終於相信自己是那麼一文不值。
  「你明明更擅長散文,這麼多年為何只寫小說?」小毛問我。
  「散文的立足點,讓我難以與論述者撇清執筆的距離,這會是我最大的苦惱。相較於小說可以容許所有虛構的演出,散文,讓人有無所遁藏之困,它讓主體沒有安身之地。小說的架構最為鋪張也最安全,可以任意藏身在任一個腳色的背後肆意地一人詮釋多角,就像自己架了一個任意門跑到很多人的心臟裡挖一挖故事,又掏出來說給人們聽。」
  「他們訕笑文學是貧窮的,文學是資本主義者鄙視的存在,欺詐在這年代是不要緊的罪過,手持低薪的罪過遠大於所有罪過。最後,資本主義成功建構一個從精神道德框架脫軌成功的文化、爭取利益最大化,到最後進化成利己主義,時代著實進步了。」隔壁桌慷慨激昂的論述裡是誠懇。
  有好一段時間不再出門。合群是一種恐怖主義。少數族群被正當真切地歸類為異類。身為世界的一員,好像沒有不合群的資格。這時代最終是自由的。
  不再社交,只因為每一次社交都會將我拖往主流意識,那種主流太龐大,太難以置身事外,太難,只因只有我一個人落單,只有我一個人不合群。小毛是少數約了見面而我不會爽約的。小毛是我的大學同學,這麼多年了,我們都經歷了不同的滄桑,吃過一點愛情的苦,但多數時候,我連對小毛訴苦時都能笑出聲,她是不支薪的心理醫生,一個幽默就可以讓我覺得世界上有人可以單純地愛我,不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也不因為我什麼了不起的成績,或者甚至是一無所長的我,她都不會找機會貶低了我。有時候一個應援的眼光,我又多活了一天的快樂,比預支的人生多偷了幾個小時的快樂。
  「人好奇怪,當別人怎麼看我們,我們居然會傻到照單全收,即使清楚知道對方的意見並不總是對的,甚至只是出自惡意,可是卻還是把它記下來好生放著。單身熟女是被主流流放的一群,即使知道主流的價值歪掉了,還是跟風了,自我歧視批鬥了,那是出自什麼本意的追逐?」小毛問我。
  「只是因為怕落單,怕不合群。不合群是一種很大的過錯。當自己的選擇和主流脫軌,就是一種扎扎實實地不合群。不婚,最後也是一種不合群,除非兩者能勢均力敵,才能換到平等地平衡。」
  「仔細回想,屢屢買那些根本不讀的書,總是看了封面某位書評的讚美裱框,就突然覺得有一定要擁有的理由,就走向了收銀台,不知不覺間連科系選工作都這樣木然地做了決定。最後被我束之高閣的那些書,還未拆封的封皮堆了一年又一年的灰塵,無所謂,而其它決定卻回不去了。人生回不去了,人生,做錯一次決定,就是一種浪費。」小毛說完以後我沉默了。我有多次想要放棄文學的瞬間,我有猶豫不決懸而未決的老毛病,只是放棄的念頭沒總是還沒脫口而出在心裡就食言了,自暴自棄的念頭很低迷。
  念了這麼多年的書,「人生最美的字是什麼?」我想是成全,成全是因為柔軟因為慈悲,這東西像鑽石,不多,汲汲營營地找,往往片尋不著。我拿著放大鏡在巷弄裡勘查人生,卻聽大嬸們說巷弄裡住著太多不能說的故事,我越發不敢出門了。這些年,資本主義建構的美麗歷史不過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聽說資本的核心價值觀是「平等、自由、人權」,我啞然地笑了。
  文學與道德經常被擺在一塊兒,即使它們非親分故,卻硬是被湊成對。文人本身就是不討好的,又出現了新的流行語,假道學。人們說人要當個良人難,要當個心無罣礙的普通人,更難!人們說清高難,君子難,聖人空。道德講究棄惡從善、思想淨化、品格要求,文人本就是不被看重的,人們繼而檢討知識分子的定義。如果作家即知識份子,如果知識份子等同於賢者,那麼這群人通通沒有犯錯的資格,這是恭維還是清算?查查孔老夫子說過的話:「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沒有不犯錯的普通人,亦沒有不犯錯的聖人,也或者人們早就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聖賢亦或聖人,最後聖賢已成為網友嘻笑怒罵的一種流行語。
  這世界最龐大的集體意識的是懷疑,而最龐大的集體犯罪是不留愧疚的情話。女孩們一個個聰明卻從沒有好好蒐證,只因為男人對說過的情話矢口否認,不認,就無罪,無罪就能自在地走開。最後有沒有說謊不是重點,被改編過的驚悚愛情物語才是讓女孩們痛心的。
  追根究底的結果是,頭快疼了,像一塊烏青貼在頭皮左側,像被大象踏過,大腦的引擎再不摘下來,今晚真的不能不關機,而毛孔是一種失眠就會放大的東西,是一種會洩漏年齡的東西。年齡和樹的年輪一樣,是記錄自己的歷史。  

  日復一日的歷史,相忘攪和的是什麼。《垓下歌》是西楚霸王項羽敗亡前吟的一首詩,句句悲歌,他究竟是出自心軟或謀略而在鴻門宴釋放劉邦,無所謂,他的癡情才是讓後人探究的,畢竟燒殺擄掠在歷史上司空見慣,而情癡實屬罕見。城市裡一個個手裡握著愛情的人們,以為握著愛情就是握著幸福,人們都忘了老天爺給人類最大的考驗是無常,愛情,是會跑掉的,而要命的寂寞是「不是有人陪就會消失的創傷症候群」。無法與寂寞共生,始終是一種需要被治療被拆解的重大疾病,而醫學院卻從未把它列入治療清單,只因樣本數超重而不了了之。

  男子不在乎她的胸圍多少,不在乎她到底汲汲營營寫了多少文學,他只在乎她的頭銜能不能讓他添光,他只在乎她的外觀配不配當一個襯職的裝飾品。他的目光底下,那些高尚的金幣比她的內衣更值得駐足。愛情能給予他的安全感太有限了,撐不起他凹陷的自尊,他需要的龐大的資本額去扶起他太過挫敗的歷史,好讓他能抬得起頭,好讓他空無一物的名片不至於被呼嘯而過的名人遺落在後。 
  「為什麼不走一條輕鬆的路?文學之路太容易失敗,而失敗太容易讓人萬劫不復。」他把腳跨在沙發上,又是一聲勸告,像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裡住了言簡意賅的核心主旨:「你是不被看好的。早點放棄好不好。」輕鬆的路指的是什麼?指的是賺錢輕鬆的道路,我當然明白他正義凜然的苦口婆心,他已經多次提醒我的年齡,還沒到老,只是一個生日蛋糕又跨了一個年輪,他漫長的提醒卻不知道他耳語裡晃動的是我的未來,被晃動的是原本就稀薄地基不穩的未來。兒時能爬牆上學與男生對質的那個自信的女孩早就不在了,文學的路可以挖空我的自信,不論多自信的人都很難在文學的字句裡充分自信,因為文字沒有正解,只有不停的自我質疑。
  在資本主義底下,文學是那麼恬靜,好像被消蝕或消失的一群,無聲無息藏匿,安安靜靜完全不打擾資本主義的運行。乖巧,是因為安分認命,還是優雅?名副其實靠文字過活,這是種在心根發芽已久卻沒有發霉的期待,賴池勳老是說我過度樂觀才會任由這樣的期待活著。他的同黨們口徑一致說說文學買不起資本主義高漲的條碼,他們說文學是一種被輕視的產物,他們說愛好文學的人活不久都會瘋,讓人瘋的到底是書本,還是被掏破的互敬互重?
人們口裡評斷一個人價值的標準是那麼一致,人們對於文學的無用觀感是那麼一致。他們用理所當然的口吻繼續說,他們說撰寫傷痕文學的文人是精神病的潛在患者,殊不知其評論才是造成一個女子畢生頭一次生命浩劫的根源。很多時候,人們的指責帶有野蠻的動機,卻可以把它包裝的很完善。
  看著傷心的殘骸,一次毀損不堪的愛情,被資本主義蹂躪殆盡的愛情,我的赤子之心似乎已被破壞徹底了。「傷心可以謀殺很多東西。執著文學的筆,一個所謂熱血的心意,成了一種原罪。我們都是共犯,我卻不想拋下這罪,還想繼續擔著這個罪往前走。半途而廢是我最討厭的事,那些石頭就丟吧!」我在小毛面前自言自語。她厭惡霸凌,而最後對霸凌買單,她信了,臣服了,因為少數服從多數,因為弱者沒有話語權,連人權都被看低。
  文學,終究有殘忍的成分,愛好文學的心意好像免不了要受點罪。詩人和無夜遊民在他們眼裡都一樣,都不正經都不務正業,都是無能。
  和賴池勳分手以來,怨已經入駐我的神經,字句裡再沒有溫馨小品,間距裡藏著讓人灰心的毒,就怕別人嗅不到我的恨意。文學容許寫實文學、傷痕文學,文學是容許批判的,我卻過度天真地盼著血淋淋的文字也能是暗黑世界的一束暖光,我不要血淚交加的報導文學,報導文學挽救不了什麼,真相很多時候只能醜陋,再沒有別的,真相能讓人醒悟灰心,再沒有別的。我的立場太矛盾了,思路裡有太濃的惑無人可問。我只能讀聖經讀古文。孟子云:「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才能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他成功地把風風雨雨的坎坷寫作一種光榮。我把這勸世語貼在冰箱上自我勉勵,就怕創傷後遺症一步步砍掉我的自信,就怕我自己。
男女關係裡,擅用謊話可以讓很多人要到他們想的東西。單憑一張能言善道辯才無礙的嘴,一種不需要付出賠償的惡勢力。法律不懲罰一個人變心,無論他騙了她什麼,即使他騙了比她筆錢財更要緊更要命的東西,包括她的身體和沒有一絲懷疑沉甸甸的信賴。而黑框眼鏡是慣性謊言家最愛的工具,因為黑框眼鏡可以買到憨厚敦厚的質感,可以不讓人心生芥蒂,可以夷平人類的防範心,可以讓人相信他應該是善良而忠誠的。
  愛情裡任一個信用破產,這愛情就要倒閉的。我真不懂為什麼他不懂這個道理,我更不懂她為什麼讀了這麼多年書,還會這麼容易輕信人,我更不懂她為什麼活著這麼些年還會相信人性本善,所以總在懷疑與信任之間選擇後者。
  學姊告訴我:「要當一個寫書人,第一個自覺便是要有作為窮人的自覺。第一個自知之明便是要把縮衣節食融會貫通,並實施在日常生活裡。白吐司、花生醬,抱著夢吃著都香。炒飯是最好的發明,而稿費是最好的奢侈品。」踏出門,賴池勳提醒我資本主義住著四種人:失敗者、成功者、有錢人、窮苦人。窮和苦緊緊相依偎。東區新開發的酒吧和咖啡店,我經過了好幾回,馬可龍左看右看還是裝飾品,這年代的人們太需要裝飾品,太需要了!
  哥哥姐姐們開著昂貴的進口車,房貸車貸八位數要八根手指頭才數的完。他們說一個人的晚餐是一口麵包,一群人的晚餐是吃到飽的義式海鮮料理,這時代的貧富差距很徹底,他們玩弄的是自己還是他人?卡債最深的姚姚又讓我們嗅了一下她最新入手的手機,姚姚說她素來最愛素雅,而貼滿鑽的手機像是具體描繪她的虛榮心,她小心翼翼的虛榮心,看著不捨。我還是安靜,安靜地像是一個強顏歡笑的幽靈,會哭的幽靈,而幽靈只要有同伴便能不哭。   
  和賴池勳同居久了,被悲觀主義來回反覆洗腦久了,身體越來越差了,睡眠也開始差了,我聽見咆嘯怒吼,卻不知道如何懲戒這些聲音,我只好去找算命先生做心理治療。
  「老師,我今天不是來看手相也不是來算命,我無非就是希望有一個人告訴我,我若沒有天賦,就該有所自覺,是不是該就地放棄?」
  算命老師沒有本事擔保我的未來,他抽離主題,摸了摸掌心突然一震:「你有孩子,你這個孩子會很好,特孝順特有才。還有,你很聰明。」我已經要過了適合生育的年紀,而身旁無人,而聰明亦無用。寫書成為一枚文人的決定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是多麼幼稚、任性,我的決定在他人看來不過是感情用事,他們比鼻涕還長的嘲諷特別讓人分心。
  竊竊私語的人們說小說沒有在主流書店上架便不是作家,書稿沒有上排行榜的書便不是職業作家,簡而言之,他們只想說她的人生是一種無能無為一種浪費,他們的耳語烙印在她的耳根子,讓她不得安寧老是自殘。人們對自殘有狹宰的定義和想像,自殘不需要美工刀,最有功夫的自殘是直接把暴虐的耳語牢牢繫著反覆歌頌,反覆不安穩。 
  他們議論紛紛的是愛好文學墮落的主體。只要咬定她才沒有才華就可以擰乾她,丟掉,不費力氣。公審最終帶有一種殘忍的可能。再沒有本領逞強。人們都說了,沒有天賦就不該逞強。他們說了,即使有天賦都不能當文人,只因早就不是身在那個儒生的年代,哪裡還需要世族書生去奉獻所學。
  又是某一句某一個標點,影印店的老闆都皺眉了,看著我老印同一份舊稿,同一份似曾相似,滿屋子的影印店都是同情,氾濫又慈悲的憐憫。這些故事會不會放著放著也過期了,又擔心焦慮,只是老病舊疾,一邊心裡一邊急一邊撐著按耐著。你為什麼拖延?我也問我自己。滿桌的新稿舊稿相映成趣,沒有抒情,沒有漣漪,都是批判。如果說,文學也是一種非主流,文學,是否也是資本主義下被唾棄的異類?而文學的跟隨著只能是成為被霸凌的一群低頭族。識字閱讀寫作已經成為一種基本人權,一隻筆就能成行,寫作優劣高低與否沒有實證,它不能因為一個人的喜歡而有價值,也不能因為萬人歌頌而有價值。
  同學會裡,人們有意識無意識地在論述裡展示資本額,月薪頭銜有幾顆鑽也成為一種赤裸裸的公開言論,笑聲一籠接一籠互相比美。資本主義裡最美好最無爭議的一件事,便是用數字評論一個人,那是應者雲集的一種集體意識,牢固得很。聲音此起彼落像是叫賣。直到主辦人說班上又有兩個同學開刀了,才換到一陣漫長地沒有尾巴的靜默,像是哀悼。開刀,一種橫在肉裡,一種橫在心裡,最可怕的是種在大腦和淋巴的。被災難選中,慚愧嗎?這個時代討論精神文化的人和受難者都一樣,都太容易被撻伐。
  「你應當覺得十分委屈吧?」小毛說。昨晚家人抱住了我,他們太清楚我的愧疚我自私的追逐,卻把我抱得更緊。
  「尊嚴與愛是什麼東西,毁滅是什麼東西,它在被毀滅以前早就被無視了。優越感是什麼東西,優越感是抬頭挺胸,是驕傲,而撐起優越感的一塊塊積木它必須是收銀機入賬的聲音,清脆響亮。數字是被奉承的真理。墮落的是什麼?他告訴我,我就是墮落,鎮日抱著電腦撰稿到夜深欲罷不能的我就是沉淪的分身。跟他提分手是錯過,實而最大的罪過就是我打從一開始便不該信了他炙熱的眼光裡有誠懇。修養就是受罪的時候都不能皺眉都要一笑置之。好聚好散的愛情就是對一個人多麼反感都不該脫口而出,這難道就是身體力行的修養?也許沒有拿刀動槍都是文明人,都已經足夠說自己懂禮儀。巨大的悲傷可以換到最大值的清醒,值了,只是一隻傷弓之鳥再無法社交,只怕從今往後我的每一個字距著述之間都繫著毒怨。」
  小時候喜讀書寫字,總嚷著要當女詩人,等到長大填志願,才發現沒有這一行,也或者這是一個幾乎快被滅絕的產業或行業。這世上各行各業都有,詩人雖不至於被歧視,卻是直接被無視的一種職業,因為它連職業都不是,他們是這樣跟我說的。他們是誰,不過是喜歡看我受傷的人。
  無常,有時候走到極點,會讓人毛骨悚然地害怕,發現什麼都只能徒勞無功,發現什麼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有時候越想一個人,越不敢打上一通電話,就怕自己哪裡變壞了破損了,就怕自己不能像當年那般被好端端地愛著。
  「在資本主義的教化下,人的本質只能是自私,尤其是和自己的利益相違背的時候,人往往選擇保全自己屠殺他人,逆向而為者往往送命。」賴池勳那麼說過,他最終選擇讓自己成為一個屠夫。屠殺愛或者愛情分對他來說不彆扭,因為他從未信過人與人之間的情分,他維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為了不讓自己落單而已。無所謂,他的自我始終只容許得了一個人住。 
  世界上難以為繼的感情多了,世界上感覺自己受騙的情感受害者多了,我在小說裡當一個粗俗的中年男子,又在下一個躍身當一個保守派的知識分子,一個華麗轉身我脫下殼公開了自己是亞斯柏格症患者的身分,終於心安理得。匿身人群,再沒有排擠。
  人們說用腦過度會傷腎,而腎虛的特質是易怒,而發怒是會遭譴責的一種行為,即使心理醫生自白她們也有發怒的時候。精神科醫生自殺的消息占了所有報紙的版面已經兩周了。
「精神醫生怎麼可以自殺怎麼可以自殘?怎麼可以罹患憂鬱症?就好像兩性作家怎麼可以離婚怎麼可以出軌?」疑問太滿了,一連串的問句。
  被遣下人間修行的都是凡人,他們的光環是路人一廂情願自主性幫他們戴上皇冠。他們認定大人物不會悲傷不會生病,認定他們沒有恩怨情仇的俗世問題。是「祭司效應」。牧師救心,醫生救人,他們是社會最景仰的一群,所以人們對他們的道德和心智表現有莫大龐大的期待,是人們期待他們比凡人活得更平衡抑或更成熟。揭開世人崇拜的面紗,凡人不可免的七情六慾他們都有,當他們脫下治療者的袈裟,上帝並沒有為他們除去人性軟弱抑或人生的苦難。
  禪修的招牌開始到處林立,這年代太不平靜太猖狂,狂的又是什麼?大腦冥想放空成為一種普及流行性的自療。人們沒有時間休息,人們要不斷精進不斷精進好讓自己不輸,只有不輸,才能躲嘲笑躲過辱。這是個異己者的世紀,敵我分明的世紀氛圍很顯眼很顯活。好多人一輩子都躲不過競爭的意識,對他們而言競爭有一種苦痛參半的快感。
  示威愛情一次次驗證後成了一種普遍的流行文化,臉書曬幸福成為一種時尚,在諸多年後過期的時尚又被人們不攻自破。做人犯傻,往往傻人有傻福,在愛情裡犯傻,早晚要付出龐大的代價,連上帝都無法幫自己一把。
  「我對於你沒有一絲眷戀,只剩下反感,離開時對你展現的溫柔和微笑不過是展現我的文化與優雅罷了,我打從心裡鄙視你這種口是心非扭曲是非的人。我對於你的好感早就埋進土裡,化成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早就散到我不知去向的空氣對流裡,在某一個瞬間汙染了空氣,汙染了孔子對於人類既定的道德標準。對不起,忘了,你是活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人類,你哪能記得孔子說過什麼。」這封簡訊的傳送按鈕,從來沒有被按下,成為草稿,被冰封在手機的記憶體裡面。簡訊裡有我的憤、我的怨和傷人的字語。悔恨交織滿臉糾結,只能換到夜生活的失眠。愛一個人最傷的便是失眠,因為失眠是讓一個女人迅速老化的捷徑,而迅速老化是磨損一個女人自信最簡單的方法。女人一旦沒有自信,就很容易控制,一旦沒有自信,就會下修標準,然後就能輕易地退讓輕易地妥協,像一個玩偶一樣可以掌控她往左或往右,聽話地很,很是乖巧。
  梅玉老師說過:「謹言慎行,求的是一個慎字。人言可畏,求一個容字,求一個立足之地。人生這條路,左右不了什麼,命運結局都是,能做的只有去、留、取、捨。」人們說資本主義的情商是建立在懷疑對方的誠懇,是自保,是替自己留一個餘地。這資本主義利己主義的愛情,我只能旁觀。走著走著,一個陌生人的一個攀扶,一個傾心的目光,一個過度不自然的關心,又不再覺得傷感,又不小心陷入另一場局,而賭盤的資本是青春,是用不完的愛情和該死的信任。但最後激情也是假的,不過是逃避現實應運而生的一種虛擬產品,然後一個個愛的失能者互相取暖、互相恭維。他們乞討的究竟是什麼,也許上帝才知道,也許上帝都憐憫。在冷城市的一角又泛起了漣漪,聽說那是愛情。
  

文。簡碧儀《黑豆玄米小姐》原標題題《離不開資本主義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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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外語專科 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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